在中國新聞史上，那些在戰(zhàn)火中誕生的報刊，如茫茫夜空里的璀璨星辰，照亮人們前進的征途。《向導》《熱血日報》《浪花》《紅星報》《新華日報》《解放日報》……它們承載吶喊與希望，記錄抗爭與勝利。
在這條用紙筆鋪就的戰(zhàn)線上，戰(zhàn)地記者前赴后繼，英勇戰(zhàn)斗。據(jù)不完全統(tǒng)計，抗戰(zhàn)期間犧牲的戰(zhàn)地記者有500人之多。他們中有人在炮火中永遠合上了采訪本；有人倒在了行軍路上；有人一手執(zhí)筆一手持槍，戰(zhàn)斗到最后一刻……彭雪楓將軍就是其中極為特殊的一位。他是優(yōu)秀的軍事指揮員，也是一位有著深厚新聞情懷的戰(zhàn)地記者和報人。
今天是第26個記者節(jié)，讓我們感悟彭雪楓的新聞情懷，緬懷在戰(zhàn)火中永生的新聞前輩，從中汲取奮進力量。
——編 者
戰(zhàn)將彭雪楓——
“將來革命勝利了，我要當個新聞記者”
■袁麗萍
《拂曉報》500期所出的紀念專版。
彭雪楓（前排左三）和拂曉報社工作人員合影。
1938年彭雪楓在河南確山竹溝鎮(zhèn)留影。
1938年9月29日，河南確山竹溝鎮(zhèn)的一盞油燈，亮到了清晨。
新四軍游擊支隊司令員兼政治委員彭雪楓，把一張蠟紙從鋼板下輕輕揭起，吹了吹粘在上面的紙屑。
蠟紙上刻著《拂曉報》的創(chuàng)刊詞《“拂曉報”——我們的良友》。
“……‘拂曉’代表著朝氣、希望、革命、勇敢、進取、邁進、有為，勝利就來的意思。軍人們在拂曉要出發(fā)，要進攻敵人了。志士們在拂曉要奮起，要聞雞起舞了。拂曉催我們斗爭，拂曉引來了光明……”
彭雪楓對報社骨干單斐等人風趣地說：“將來革命勝利了，我要當個新聞記者。”
一句半開玩笑的話，帶著滾燙的氣息，穿過7年戰(zhàn)火硝煙，停在他37歲那年的秋天——1944年9月11日，河南夏邑八里莊，流彈擊中了彭雪楓的胸膛……
噩耗傳來，大家悲痛萬分，報社的同志們也是淚流滿面。在整理他的遺物時，他們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份完整的《拂曉報》合訂本。封面上，是將軍親筆寫下的蒼勁墨字：“心血的結晶”。
一
如果循著舊報刊的痕跡往回走，我們或許能在1926年仲春綏遠（今屬內(nèi)蒙古）的育德中學里，找到一個瘦削的帶著河南口音的青年——他是校學生自治會會刊《育德校友》負責人，剛把最新一期的會刊印完，手上沾著油墨，卻笑得燦爛。
當時已加入共產(chǎn)主義青年團的彭雪楓，還用著原名“彭修道”。他仿照魯迅名著《吶喊》的形式，創(chuàng)辦出版了這份刊物，并經(jīng)常發(fā)表文章，評論時勢，抨擊黑暗。
這是有據(jù)可查的，彭雪楓利用刊物進行戰(zhàn)斗的開始。
他的戰(zhàn)友張震曾回憶，此前一年，學費無著的彭雪楓為了賺點稿費，曾寫了一篇散文投給北平一家報紙，沒想到竟然登載了，這鼓舞了他寫作的勇氣。
遺憾的是，這篇處女作已湮沒在浩如煙海的舊報刊和重重時光中，后來人無從得見。
《京綏道上》《新城與舊城》《牧馬悲鳴》《大同城的迫擊炮聲》《極度的恐怖》《風波中的紀念》……這些標題，都來自彭雪楓發(fā)表在天津《國聞周報》上的《塞上瑣記》。那時，他還不滿21歲。人們從中讀出了塞外古城的壯麗風光、古往今來的歷史遺跡，還有青年彭雪楓悲憤流離的慷慨悲歌、憂國憂民的愛國思想、追求革命的強烈愿望……
1928年3月的一天，年輕的彭雪楓乘車外出，見到乘客中有一幫公子哥兒以車禍取樂，不禁義憤填膺。“我打個寒噤，橫他們一眼。他們不睬。”回家后，他奮筆寫下一篇短文，題為《又是在電車上》，發(fā)表在天津《大公報》，表達對當時社會無恥闊少的憤慨。
“紙墨也能當槍使。”彼時年輕的彭雪楓，可能已經(jīng)感悟到這個道理，卻還不知道，命運會讓他把那支筆換成駁殼槍。
1930年，已改名“彭雪楓”的他，加入紅5軍，實現(xiàn)了到紅軍部隊工作的愿望。炮火硝煙的間隙，彭雪楓仍筆耕不輟，不忘發(fā)揮筆桿子的力量。
在緊張的反“圍剿”作戰(zhàn)期間，彭雪楓一邊指揮紅3軍團第8軍第2師官兵戰(zhàn)斗，一邊創(chuàng)辦了《猛攻報》。他親自寫稿，還做編輯、校對工作。那張油印小報，是紅軍中創(chuàng)辦較早的報紙之一。
長征路上，婁山關大捷。彭雪楓率紅13團官兵作為第一梯隊搶占險關，立下赫赫功勞。他滿懷激情地寫下《婁山關前后》，生動描述搶關戰(zhàn)斗情景——
……一向以敏捷迅速出名的第三營飛奔左翼的高山，并不費事就搶了敵人企圖占領的制高點。紅色戰(zhàn)士們在輕重機關槍火網(wǎng)之下鉆到敵人的側翼，光亮耀眼的刺刀，在敵人陣前像幾千支箭飛過去了！
……
一聲“瞄準——放！”（敵）軍官倒了。沖鋒部隊乘機沖上去。敵人好像竹竿之下的鴨子，呼哈呼哈地滾下去了。
婁山關的整個敵人，因之動搖，自取捷徑各自逃去。
婁山關占領了！婁山關是我們的了！
多么生動的戰(zhàn)斗素描！這何嘗不是一篇由戰(zhàn)地記者寫下的精彩戰(zhàn)地新聞！
二
最早參加《拂曉報》創(chuàng)辦的單斐，曾寫下《拂曉報成長的道路》一書。書中回憶，彭雪楓曾對他們說：“我從少年開始就和報紙結下不解之緣，很多知識是從報紙里得來的。那時我喜歡給報紙投個稿，我對辦報有著特殊的感情啊！”
在37歲的生命里，彭雪楓始終對辦報“有著特殊的感情”，留給后人最深沉的回響，便是《拂曉報》。
1938年9月29日，大山深處的竹溝鎮(zhèn)，夜色濃得像一塊生鐵，冷而沉。就在上個月的22日，日軍大本營下達了進攻武漢的命令。中國的抗戰(zhàn)局勢不斷惡化，陰霾籠罩在人們心頭。
此時，一支英雄的隊伍即將踏上東征之路。幾天前，命令已經(jīng)到了——經(jīng)中共中央批準，彭雪楓任新四軍游擊支隊司令員兼政治委員，奉命率隊開辟豫皖蘇抗日民主根據(jù)地。
在全力準備挺進豫東敵后的緊鑼密鼓中，一張全新的報紙即將誕生。彭雪楓把阿樂、易河、單斐3位“筆桿子”叫到隊部。隊伍即將出征，他想吹響號角，辦一張戰(zhàn)地快報。
那是個不眠之夜，他們圍聚在昏暗的油燈下，暢快討論著，報紙雛形漸漸呈現(xiàn)了。但是，報名叫什么？大家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。有人提議“戰(zhàn)斗”，有人主張“曙光”，有人說“勝利”……彭雪楓搖搖頭，總覺得還不夠。晨曦微露，拂曉來臨。彭雪楓又想起這年5月剛成立的游擊支隊“拂曉劇團”，靈感來了——拂曉，代表著勝利的曙光，就叫《拂曉報》吧。
這便有了文章開頭那一幕。發(fā)刊詞中，他激情洋溢地闡述這張報紙所要擔負的使命任務：“要和我們的指揮員、戰(zhàn)斗員發(fā)生著血肉的關系”“要和不正確的思想、意識、行為，做無情的斗爭”“要和廣大群眾，各個友軍，密切的（地）團結起來，親愛的（地）結合起來，堅決執(zhí)行統(tǒng)一戰(zhàn)線，目標一致向著日寇、漢奸、土匪”。文中的每一部分，他都以熱情呼吁結尾：“我們要做到——而且一定能夠做到：‘拂曉離不開我們，我們離不開拂曉’。”
其實，彭雪楓早與“拂曉”結緣。
4年前的秋天，他到江西省軍區(qū)任政治委員時，就曾大力支持軍區(qū)政治部出版發(fā)行了一張油印小報，還積極撰文，深入淺出地論述游擊戰(zhàn)思想。那張小報，名字就叫《拂曉》。
無怪乎他在發(fā)刊詞中對“拂曉”那樣情真意切，從《拂曉》到后來的《拂曉報》，兩者一脈相承。
偏僻的竹溝，飄出一縷墨香。第一期《拂曉報》，草紙3版，印了30多份。
第二天，竹溝鎮(zhèn)萬頭攢動，熱鬧非凡，新四軍游擊支隊東征誓師大會即將召開。官兵精神煥發(fā)，集結在東門外廣場。群眾從四面八方趕來，涌向廣場。宣傳隊員們走來走去，忙著給群眾傳看剛剛印出來的《拂曉報》。大家歡呼著：新四軍也有報紙了！
三
部隊向東，編輯部也向東。《拂曉報》創(chuàng)立次日，就隨部隊進入敵后。當時的新四軍一缺餉源，二少后勤供應，生活艱難，物質條件非常艱苦。這張戰(zhàn)地快報，注定要歷經(jīng)艱難困苦。
為解決印刷問題，彭雪楓親自往返80多里購置油印機，發(fā)動大家群策群力，弄到了兩支鐵筆、兩塊鋼板、兩筒油墨、一把油刷和半筒蠟紙，湊齊了印刷的基本條件。
報紙迎著戰(zhàn)火硝煙繼續(xù)生長。
1939年9月，在《拂曉報》創(chuàng)刊一周年時，彭雪楓特意為《拂曉報》安排了“周年紀念”和“百期紀念”活動，要求《拂曉報》擴大篇幅出套色特刊，配發(fā)紀念文章和作者畫像。他還專門在紀念特刊上發(fā)表文章，回顧《拂曉報》在艱苦條件下成長壯大的歷程，熱情贊揚它的“偉力”：“黨的路線、主張、政策、決議以及個別時期的指令，都通過了報紙而傳布出去！”
他引用列寧關于“報紙不僅是集體的宣傳者和集體的鼓動者，而且還是集體的組織者”的論述，認為這應該成為“所有抗戰(zhàn)派的報人們的最寶貴的指針”，而且“報紙的內(nèi)容，從新聞、社論、論文，都應該包含著它的‘教育性’‘斗爭性’和‘組織性’”。
1943年4月，《拂曉報》已由剛開始時的“黑油墨、麻油調、粗麻紙”油印改為鉛印，由草紙、毛邊紙到正兒八經(jīng)的新聞紙，內(nèi)容也愈發(fā)豐富，由單一的黑色，變成了多色套版，圖文并茂。報社工作人員由最開始的3人，增加到25人。每期印數(shù)由30多份到300多份，直至2500份，最高發(fā)行量達3000多份。而且，《拂曉報》的“戰(zhàn)斗矩陣”不斷擴大：《拂曉匯刊》《拂曉副刊》《拂曉叢刊》《拂曉畫報》《拂曉文化》《拂曉電訊》……
據(jù)統(tǒng)計，抗戰(zhàn)期間，《拂曉報》共出版了約1000期，被軍民譽為“沙漠中的甘泉，餓鄉(xiāng)里的食糧，指引方向的羅盤，照耀通衢的燈塔”。這張報紙，不僅在豫皖蘇邊受到歡迎，還發(fā)行到延安、華北、重慶、西安等地，引起社會人士的關注，并曾受到毛澤東、張聞天等同志的贊揚和題詞鼓勵。當時，被日軍列為“禁讀物”的《拂曉報》，在偽軍軍營里被偷偷傳閱著，甚至還飄到南京偽政府的案頭……后來，《拂曉報》經(jīng)國際新聞社介紹，遠播到蘇聯(lián)、美國和東南亞等地。在法國巴黎舉辦的萬國報刊博覽會上，它作為中國敵后報紙參展并引起關注。
在這期間，彭雪楓多了個職務——新四軍游擊支隊黨報委員會主任。從回憶文章來看，他對這個任職很是滿意、很是自豪。
1943年12月2日，在《拂曉報》出版500期時，彭雪楓洋洋灑灑寫了5000字的《賀拂曉報五百號——五年來拂曉報的檢討》，為《拂曉報》“祝壽”。文中，他將《拂曉報》“堅持5年零2個月的長期過程而不懈”，稱為“在希望之中而又很出意料之外”的奇跡。為了寫這篇文章，他把490多期《拂曉報》全部翻了一遍。
彭雪楓對這張報紙，的確是愛得深沉。他自稱《拂曉報》的“名譽社長”，每期報紙都要過目，重要文章親自上手寫，只要有空就到報社了解情況。他的兒子彭小楓曾回憶：“父親曾說：‘如果從個人興趣出發(fā)，我寧可去當拂曉劇團的團長、導演，或者去當《拂曉報》的編輯、騎兵團的團長。’”在《拂曉報》同志們眼中，他既是領導，還是記者，有時還做編輯。他經(jīng)常參加報紙的編輯、審校，還經(jīng)常給記者、通訊員修改稿子。有位作者寫了一篇充滿戰(zhàn)斗激情的、講老戰(zhàn)友重逢敘舊的稿子，投給了《拂曉報》。彭雪楓不僅做了認真修改，還給作者寫信，鼓勵他多給報紙撰稿。
無論是在艱苦行軍的路上，還是在硝煙彌漫的戰(zhàn)場，彭雪楓常常擠出時間，為《拂曉報》撰寫社論、評論文章。有人統(tǒng)計過，自1938年9月始，《拂曉報》共刊登彭雪楓文章百余篇，而不署名的社論究竟有多少，就無從知曉了。彭雪楓還保存了自創(chuàng)刊起的每一期報紙，并在合訂本封面上鄭重寫下“心血的結晶”5個大字。
在報風、文風上，彭雪楓非常重視，常指出報紙存在的“半文半白”“學生腔”等問題。他還給報社同志訂了“文字公約十條”，要求他們不寫草字、不寫錯字、不寫怪字、不寫簡字，報紙必須有血有肉有內(nèi)容，一律采用白話文寫作，簡明樸實、通俗易懂。
1938年冬，游擊支隊在睢縣、杞縣、太康地區(qū)連獲勝利，群眾夾道歡迎。《拂曉報》的同志們很受鼓舞，用最快速度編出一期報紙，一版頭條標題寫著“我們進入睢杞太的中心任務——打擊消滅漢奸武裝！”
按慣例，他們將印出的第一張報紙拿給彭雪楓。
本以為這篇報道會引發(fā)彭雪楓的共鳴，沒承想，彭雪楓很快把報社總編輯阿樂找去。他嚴肅批評這條標題不把消滅日軍放在首位，竟把漢奸、土匪突出為打擊中心，會給反共頑固派以造謠污蔑之機。
“這是原則性錯誤！”時隔多年，阿樂仍然記著司令員那重重的批評，“這也使得報社新聞兵們受到一次黨的策略的深刻教育，我們立即改稿重印。”
大家都說，在工作中，彭司令員對辦報的人要求非常嚴。但在生活上，彭雪楓又對報社同志十分關懷、寬容。游擊支隊在書案店期間，春荒嚴重，糧食不足，部隊每天只能以紅薯充饑。彭雪楓甚至不得不下令賣掉了一起東征的紅驃馬、白驃馬等數(shù)十匹心愛的戰(zhàn)馬。艱難條件下，他自己啃紅薯皮、吃爛紅薯，卻將糧食和菜金讓給報社人員。
四
1944年9月， 新四軍第4師師長兼政治委員彭雪楓率部西進。出發(fā)前，他隨身帶上了《拂曉報》合訂本。八里莊戰(zhàn)斗打響，他登上圩墻指揮，不幸被子彈擊中……
這位夢想勝利后當個新聞記者的戰(zhàn)將，犧牲在抗戰(zhàn)勝利的前夜。
現(xiàn)在，我們可以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看到一份1943年編印的《拂曉報》。報紙長37厘米、寬26厘米，紙色焦黃。這是他留給后人的寶貴財富。
那本珍貴的合訂本，如今收藏在河南博物院。它的每一頁都仿佛在對來訪者說——
看，這就是新聞戰(zhàn)線，這就是軍事記者，總是與戰(zhàn)斗、犧牲、子彈、鮮血相伴，也總是讓人無怨無悔、甘之如飴。
今天，《拂曉報》依然存在，作為中共安徽宿州市委機關報繼續(xù)發(fā)行，延續(xù)著紅色新聞的生命。翻開它們，我仿佛仍能聽見1938年竹溝鎮(zhèn)的油印機吱呀作響，仍能聞見1944年八里莊的硝煙混著墨香。將軍沒走完的新聞路，被一代代記者接著走下去；他沒寫完的文章，在一張張報紙上繼續(xù)綿延著。
今天，《拂曉報》的精神之光穿過歲月，落在我們的鍵盤上，落在我們的鏡頭里，也落在我們的心上——
新聞理想，崇高；軍事記者，光榮。
記者前輩彭雪楓，早把這樣的提醒刻進了新聞時間的“頭條”。
“長征副刊”版圖片均為資料圖片。
版式設計：許 碩